第三十二章 白色母亲-《悲鸣墟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那双手从苍白的辉光中伸出来,手指的轮廓边缘融在光晕里,像晨曦透过薄雾看到的柳枝。指节柔和,指甲修成椭圆,甲面有健康的月牙白——这些细节陆见野都记得。童年发烧的深夜,这双手会整夜贴在他额头,掌心微凉,带着药膏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气味。母亲的手比他的脸小一圈,却能覆盖他整个不安的梦境。

    “过来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白色形体的喉间溢出,是陆明薇的音质,但滤掉了所有杂质:没有呼吸的微颤,没有情绪的起伏,没有生命固有的、细微的噪音。那声音纯净得像实验室里合成的标准音,只保留“母亲呼唤孩子”这个概念的完美频率。它在遗迹入口的密闭空间里回荡,撞上合金墙壁,折返,重叠,形成层层叠叠的、催眠般的和声:

    “过来……让我抱抱你……”

    白色人形向前移动。没有迈步的动作,是飘移,脚尖离地三寸,袍角(如果那流动的光算是衣袍)在虚空中拖出乳白色的残影。它的身体如羊脂玉雕琢,半透明,能看见内部有亿万细小的光点在流淌——不是血液,是情感流,金红色的喜悦如熔金,靛蓝色的忧郁如深海,银白色的宁静如月华,它们在它的躯体内缓慢旋转,形成壮丽而诡异的星云漩涡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妈妈。”它微微歪头,脖颈的弧度精确复刻了陆见野记忆里的画面——在他偷吃糖果却坚称没有时,母亲会这样歪头看他,等待他内心防线崩塌。连歪头的角度都是十五度,不多不少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左脚向前挪了半寸。靴底在粗粝的地面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苏未央的手从侧方伸来,扣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冰凉,晶体部分正发出极高频率的、几乎超出人类听觉范围的嗡鸣,像蝉翼在真空里振动。“那不是她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绷紧如将断的弓弦,“你看它的眼睛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的目光被迫上移,看向那张脸。五官是母亲的:眉毛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嘴唇的厚度,分毫不差。但眼睛——眼睛是两团旋转的光晕,没有瞳孔,没有虹膜,没有眼白,只有不断变幻的色彩在深处搅拌。当那两团光晕“注视”他时,他感到某种被解剖的凉意,仿佛所有记忆和情感都被无形的镊子夹起,在冷光下翻检、称重、贴标签。

    “我当然不是她。”白色人形微笑,嘴角上扬的弧度用圆规量过般精准,“我是更完整的存在。我吸收了她的全部——她每一次呼吸的记忆,她每一滴眼泪的咸度,她对你每一丝细微到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。但我比她纯粹。她因人类的局限而无法给予的,我可以给。”

    它再次伸出手,这次手掌翻转,掌心朝上,五指微微收拢,做了一个“来,到我这里来”的手势。

    遗迹深处传来低沉的共鸣。那声音有精确的频率,与陆见野心脏搏动的节律产生共振,让他胸腔发闷,耳膜刺痛,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,带来一阵眩晕的暖意。他感到一股原始的、近乎生理性的冲动——想扑向那双手,想被那怀抱收容,想回到某个永远遗失在时光褶皱里的午后,母亲在厨房熬煮骨头汤,蒸汽模糊了窗玻璃,阳光被切割成温暖的光斑洒在水泥地上。

    “别听。”苏未央的手收紧,指甲陷入他腕部的皮肤,留下月牙形的白痕,“它在用情感频率诱捕你,像灯光诱捕飞蛾。”

    白色人形的“目光”转向她,旋转的光晕停顿了四分之一秒。“而你。”它的声音依然温柔,但多了一丝评估的、实验室观察标本般的意味,“你从未拥有过母亲,不是吗?所以你无法理解这种渴望的质地。但你有别的渴望——健康的、完整的身体,摆脱晶体如苔藓般蔓延的诅咒。”它抬起另一只手,同样摊开掌心,掌纹在光下清晰如地图,“我可以做到。让你恢复完全的人类形态。不是暂时压制,是基因层面的彻底改写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的呼吸停滞了一整拍。

    陆见野能感觉到她手腕的脉搏在那一秒疯狂加速,撞着他的指腹,然后被她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,恢复平稳。

    “条件是?”苏未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像手术刀切开皮肤前的询问。

    “成为我的导管。”白色人形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,所过之处留下短暂的光痕,那些光痕组成类似神经网络的图案,“引导这座城市所有人情感河流的走向,让它们经过你过滤、净化,再汇入我的饥渴。你会很健康,很完整,皮肤下不再有晶体刺痛生长,但……”它顿了顿,光晕眼睛微微眯起,那表情竟有几分悲悯,“你会成为我的延伸,我的工具。你会听见千万人的心跳,但那些心跳最终都会成为供养我的养料。”

    钟余站在门内的阴影里,金色眼睛空洞地注视这一切。他的嘴唇在轻微翕动,没有声音,但陆见野读出了那口型:

    “杀了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他的面部肌肉突然痉挛,金色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挣扎的、属于钟余本体的痛苦——那痛苦如此真实,像是溺水者最后一次探出水面的手。但只持续了半秒,就被冰冷的金属光泽覆盖。他重新站直,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雕塑,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、非人的微笑。

    “钟余是个好容器。”白色人形说,没有回头,声音在通道里平静流淌,“万魂图谱的核心组件里,沉睡着我的意识碎片。当他触碰时,我就顺着他的神经突触游进了他的意识海。现在他的身体是我的临时居所,他的意识……”它轻轻摇头,像在惋惜一件稍有瑕疵的艺术品,“还在。像困在琥珀里的昆虫,偶尔还会抽搐一下腿脚。但改变不了琥珀已经是琥珀的事实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盯着钟余。那张年轻了三十岁的脸上,肌肉在细微地、持续地抽搐,像是底下有另一个表情——真实的钟余的表情——在试图冲破那层光滑的、虚假的皮囊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是我们?”陆见野问,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双酷似母亲的手上撕开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们是完美的共生体。”白色人形向前飘了两步,离他们更近了些。它移动时带起微弱的气流,气流里有那种甜腻的花香,“经过提炼的、高度协调的情感能量,是我苏醒后遇见的最优质的食粮。普通的喜怒哀乐太粗糙,杂质太多,像未经过滤的河水。但你们的情感……”它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,胸腔起伏——虽然它并不需要呼吸,那动作更像是对人类仪态的精密模仿,“纯净得像在真空中蒸馏了一万次的纯水。而且取之不竭——只要你们还在一起,还相爱,还在彼此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,这泉眼就不会干涸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圈养我们。”苏未央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    “圈养这个词太粗鲁了,带着兽栏的气味。”白色人形摇头,长发(如果那流动的光算是头发)随之荡漾,“我会给你们一切内心最深处渴求的。陆见野想要母亲,我可以从我的意识库里分离出陆明薇的完整人格模块,让她真正‘复活’。苏未央想要健康的身体,我可以编辑她的基因序列,抹去晶化的代码。甚至……”它的“目光”转向遗迹外的黑暗,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土看见琉璃塔顶的微光,“那个女孩,星澜。她想要父亲回来。我也可以做到。林夕的意识碎片还飘散在城市的情感场里,像撕碎的纸页,我可以一片片收集、拼接、修复,还她一个完整的、会呼吸的父亲。”

    “代价呢?”陆见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
    “很简单。”白色人形微笑,那笑容温暖、包容、充满母性的光辉,“陆见野每周让我吸食他80%的情感产出。你会变得情感淡漠,对日出日落、花开花谢都缺乏强烈的感受,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。但妈妈会活过来,每天为你煮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,在夜里为你掖好被角,听你讲一天的琐碎。苏未央成为我的导管,永远连接我和这座城市的情绪脉搏。星澜留在遗迹最深处,用她继承的共鸣能力为我的‘苏醒仪式’吟唱伴奏——那仪式需要持续七年,七年里她不能见日光,不能离开这地底,但每个黄昏,她都能和重生的父亲对话,听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它再次同时伸出三只手,每只手都摊开掌心,纹路清晰,像一个慷慨的、准备赐予礼物的神祇。

    “选择吧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遗迹深处的空间,吞噬了所有对距离的常识。

    白色人形转身,向通道深处飘去。它没有回头,但声音在肉质墙壁间回荡,带着湿润的回音:“跟我来。看看我将给予你们的世界。看看幸福的另一种形态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和苏未央对视。钟余的金色眼睛锁定他们,然后机械地转身,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——每一步七十五厘米,像用尺子量过——跟在白色人形身后。他的背影挺直,却透着傀儡的僵硬。

    他们跟了进去。

    通道原本是林夕时代修建的合金回廊,墙壁光滑,镶嵌着现已熄灭的照明条。但现在,所有金属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苍白的、半透明的肉质组织。那组织在缓慢蠕动,像沉睡巨兽的腹腔内壁,表面有细密的、搏动的血管网络,随着某种节奏收缩舒张,发出轻微的、粘稠的声响。光线从组织内部透出,不是照明,是生物发光,让整个通道沐浴在柔和的、乳白色的辉光中。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,混合着某种馥郁到诡异的花香——像是夜来香在密闭棺材里过度盛放后腐烂前最后一刻的香气,甜得齁人,甜得让人太阳穴突突跳动。

    走了大约三百米,时间感在单调的苍白和甜腻中变得模糊。通道尽头是一扇已经融化的合金门。门框的轮廓还在,但门板本身被肉质组织完全吞噬、消化、重组,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入口,边缘不规则,像生物张开的嘴。

    白色人形停在入口前,侧身让开。

    “欢迎来到我的苗圃。”

    里面的景象,让陆见野的呼吸彻底卡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巨大到挑战视觉极限的空间。穹顶高悬在数百米之上,由无数苍白的、搏动的肉质支柱支撑,那些支柱像巨树的根系,又像倒悬的钟乳石。地面是柔软的、有弹性的白色物质,踩上去的触感介于厚重天鹅绒和活体肌肉之间,会微微下陷,留下短暂的脚印,又缓慢地、顽强地恢复平整。

    而整个空间里,悬浮着数不清的光茧。

    每个茧都是完美的椭圆,半透明,大小刚好容纳一个成年人。茧壁的质感类似最上等的皂膜,表面流淌着彩虹色的、缓慢变幻的流光。茧内,都包裹着一个人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全部闭着眼睛,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、极致的幸福微笑。嘴角上扬的弧度,眼尾笑纹的深度,甚至脸颊泛红的程度,都像是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。他们的身体被柔软的、发光的白色丝线缠绕,那些丝线从茧壁内部延伸出来,另一端向上连接着空间的穹顶,微微搏动,像脐带,也像输液管。

    陆见野看见了失踪者。

    李婉在左侧第三排的茧里,双手交叠在胸前,姿态安详如中世纪墓园雕像。她的脸颊红润饱满,嘴角噙着梦幻般的笑意,但身体明显比失踪前消瘦——锁骨锋利地凸出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即断,睡袍的领口松垮地搭在嶙峋的肩头。

    其他失踪者都在。每个人都在笑,但那笑容是复制的、扁平的、没有灵魂的。像劣质玩偶脸上印制的永恒笑容。

    “我在喂养他们美梦。”白色人形飘到一个茧旁,伸出手指,指尖轻触茧壁。茧内的年轻男子笑得更深了,甚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、叹息般的呻吟。“现实里的情感太复杂,总是掺杂着怀疑的苦、恐惧的涩、羞耻的酸。但梦不一样——在梦里,我可以精心调配情感的配方,给他们最纯粹、最高浓度的喜悦、安宁、被珍视的感觉。”它转头看向陆见野,光晕眼睛柔和地旋转,“这难道不比残酷的现实更仁慈吗?”

    “他们在消瘦。”苏未央说,声音里有压抑的、冰冷的愤怒。

    “因为极致的情感体验,消耗也是极致的。”白色人形平静地陈述,像在解释一个物理定律,“维持这种高度的幸福幻境,需要持续燃烧他们自身的情感储备和生命能量。但没关系,当他们耗尽时,我会让他们在最甜美的梦境中安详地……化为光尘。不会有痛苦,不会有遗憾,只有永恒的满足感,直到意识的最后一粒火花熄灭。”

    它飘向苗圃深处。陆见野和苏未央跟随着,脚下柔软的地面让他们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,虚浮无力,仿佛随时会陷落。

    越往深处走,茧的密度越大,排列越紧密。有些茧里不止一个人——是相拥的恋人,十指紧扣;或是紧紧依偎的家人,手臂缠绕。他们都在笑,都在梦中拥有彼此最完美的版本,却不知道真实的肉体正在这甜蜜的牢笼里缓慢枯萎、风化。

    “这里。”白色人形停在一个特殊的茧前。

    这个茧比其他的更大,茧壁更厚,近乎实质,内部流淌的光是温暖的金色,像凝固的蜂蜜。茧里是一个完全晶化的躯体——女性,蜷缩着,双手抱膝,脸庞深深埋在臂弯里。那是彻底的晶体态,全身透明如最纯净的水晶,内部有细密的、雪花般蔓延的微观结构,在金色光芒中折射出细碎星芒。

    陆明薇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、拧转。他扑到茧前,手掌猛地贴上茧壁。触感温热,带着生命般的搏动,像贴着沉睡巨兽的皮肤。

    “妈妈……”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,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    第(1/3)页